11月5日晚，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将在武汉琴台大剧院落下帷幕。
连日来，顶级名团名家齐聚江城，“老戏骨”与“新生代”同台，古老声腔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婉转悠扬。
从《汉阳造》揭开大幕到《鸳鸯剑》即将压轴登场，在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20余天的盛宴里，老戏迷和新观众都被一场场精彩的演出折服。除了剧场，不少京剧剧目还亮相江滩、老街、景区和商圈。
锣鼓一响，便是200余年。自徽班进京、皮黄合流，京剧在中国人的日子里不断流转，成为一听便识的“乡音”。这次盛会就像一个窗口，让人们看到的不再是古老戏台，而是正在悄悄发生“化学反应”的国粹焕新。当“95后”创作者把民谣写进京剧，当辽宁戏迷一口气连看10场、山东戏迷为了多看几场两次改签车票，京剧正以一种年轻的姿态在“戏码头”武汉迎来属于它的“青春主场”。
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公益巡演走进景区。
老戏新看
有“文物级”还有“民谣味”
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上，有人为老戏喝彩，也有人跟着新戏里的民谣哼唱。尽管舞台有了新模样，但京剧演员一开腔、一亮相仍显现出真功夫。
老戏讲究“修旧如旧”，连一句唱词在哪儿收、在哪儿接都有讲究。10月26日，京韵大舞台上，陈长庆唱到徐延昭叩首奏本，两句唱词赢得四次掌声。《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里，有一段三人对唱，上一位的字尾刚收，下一位就贴上来，像鱼咬尾。复排导演赵华说，行当里管这叫“给肩膀”。济南市戏曲曲艺中心沿用20世纪80年代的演出本，赵华把这样的复排比作文物修复。北京京剧院复排的《三岔口》保留了旧版里刘利华是店家的设定。台上的灯亮着，詹磊、曹阳阳演的是摸黑交手，伸手、擦肩、闪身都要踩着锣鼓点。灯是明的，戏是“黑”的，分寸全在演员的呼吸与鼓师的手腕之间。那些一字不收、一步不让的地方，是这一代京剧人对戏“文物级”的敬畏。
“大胆跨界”也有各自的办法，光影、配乐、民谣都能入戏。《大闹天宫》里，孙悟空从炼丹炉中翻滚跃出，光影衬得这一场更惊险。《戏里戏外》从黑白影像里的父女练功转到台上唱《打渔杀家》，还用上电影配乐规格的交响乐音源。《红笺》则用昆曲演《牡丹亭》的戏境，用京剧讲金凤钿与汤显祖的故事，把梦与现实连接起来。
“如今的经典，当年也是一种创新。我们要让内行看到门道，让外行也看到热闹。”编剧、导演李政宽这样说。《三岔口》靠演员的身段让观众看见台上并不存在的黑夜，《欠你一枚小红星》借民谣让观众走近战火中的孩子。手法相隔很远，落点都在戏里。演员通过唱腔、身段把人物立住，京剧才有余地不断试新。
名家“把场”青年“赶考”
在“戏码头”完成代际交棒
正式演出是新人的“试金石”。毕业才几个月的谷庚昊一上台就要和一级演员演对手戏，其排练时学到的功夫都得用上。湖北籍青年武生李延柯随河南院团带着《大将马超》回乡，身披长靠、手执长枪，一亮相就赢得喝彩。
河北省京剧艺术研究院青年导演王迎迎则带着小剧场京剧《折臂》来武汉“赶考”。剧情是，乱世里，一个普通人既要护住家人，也要守住自己的气节。10月31日，这出戏在武商梦时代梦乐园上演。叛军步步逼近，婴儿啼哭，台下一个孩子坐在地上看得入神，手里的冰淇淋都忘了吃。
前辈守在侧幕替年轻人“把场”。李宏图、常秋月等名家来汉，为青年演员压阵。李宏图说，演员需要在舞台上一场场积累经验。大幕一次次拉开，青年才俊接受武汉观众检验，这是难得的成长机会。
创作营也给年轻人留了位置。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星火项目”青年戏曲人才创作营有37名学员，来自编剧、导演、作曲等领域。他们进剧场看戏，也到剧目评议现场听同行拆解写法、演法。
“把场”的可贵在于前辈愿意把台上的位置交给年轻人。演员得独自接住对手的戏，导演也得让自己的作品经得起观众的打量。传下去的是唱念做打，也是在台上应变的本事、在台下磨戏的功夫。
京剧打破“围墙”
引得年轻人根据戏单在三镇赶场
剧场里多了年轻面孔，剧场外也多了能遇见戏的地方。这花团锦簇的20多天里，在武汉转个弯就能遇见戏。汉口江滩的大舞台上，两个孩子涂着花脸，从舞台两侧阔步走出，和老师江峰合演《赤桑镇》。汉口巴公房子前，国粹扮相快闪吸引市民游客停下来拍照。
梅派传人郑潇在武汉美术馆（琴台馆）的数字影像作品《桃幻》前一展折扇，唱起《贵妃醉酒》。市民王女士已经走到展厅出口，听见唱腔又折了回去。展厅里，画家王珂的《京汉芳华》画着梅兰芳和陈伯华切磋表演手势，画作旁摆着京剧、汉剧《宇宙锋》的戏服。
辽宁戏迷侯先生专程赶到武汉，一口气连看10场演出。山东戏迷胡英看得舍不得走，两次改签车票。大学生黄翔宇根据戏单在武汉三镇赶场，“身体很疲惫，精神超兴奋，在武汉当戏迷太幸福了”。《武帝刘彻》亮相的那天晚上，出差途经武汉的刘赋拖着行李箱赶进了剧场。15年前，他曾在武汉看过中国京剧艺术节演出。
街边一句唱词能让路人停下脚步，剧场里一出好戏能让人愿意过江、多留几天。一次不期而遇可能只是兴趣的开始，真正的好戏则会让这份兴趣继续下去。
“今天的新戏”
也许会成为后人口中的经典
什么样的戏能让人多年以后还愿意买票再看？北京京剧院原院长刘侗认为革新要“移步不换形”，一级导演翁国生主张守住戏曲本源、回应当代审美。从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的新编大戏里，观众看到了演员们不同的尝试。
让地方历史走进观众心里，得先写出历史中的人。《汉阳造》把造枪的重重难关变成张之洞的抉择。在“一剧一评”现场，济南市京剧院原院长于鹤咏说：“这不光是造器物，更是在造中国人的骨气。”
让经典文本“长出”新意，得找到今天观众愿意跟随的人物。《红笺》以京剧讲金凤钿，以昆曲演《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导演徐春兰说：“两个人的情感是一致的，对爱情的向往和追求也是一致的。”观众既能看到戏中的杜丽娘，也能看到这出戏怎样走进金凤钿的生活。
让历史大戏值得重看，得让“人物分歧”在唱腔里体现出来。《武帝刘彻》让3位老生同台，唱的是赈灾安民与筹措军粮之间的两难。饰演公孙弘的陈圣杰介绍，武汉作曲家李连璧在这个角色的言派唱腔中融入了武汉老生名家关正明的关派特色，为的是唱出这位老臣的年迈与忠诚。饰演张骞的鲁肃则用“一棵菜”形容3位演员的配合，各有各的唱法，合起来演的是一场君臣戏。
传统武戏要演出新意，一招一式都得落到人物身上。《潞安忠魂》由《潞安州》扩编而来。导演翁国生说：“守正创新，最根本的是要守住京剧的本根、本源和本体。”陆登自刎后屹立不倒，直到金兀术抱起他的幼子，他才直身向后倒下。翁国生解释，陆登不倒是他的精神仍在守卫国门。看到孩子有了生的希望，他才仿佛放下最后一点牵挂。这一倒也让观众看见了守城将领身为父亲的一面。
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的大戏和小戏都在力图“晒”出能够打动当下观众的人和事。京剧一次次上台演出的价值，正在于让这些作品先“遇见”观众、“听到”真话。带着这些回去，一遍遍打磨，磨到人物立得住、唱段传得开，磨到“今天的新戏”有一天也成了后人口中的老戏。新的经典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11月5日晚，本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将落幕。戏迷带着各自喜欢的唱段回家慢慢回味，院团带着在武汉听到的掌声和意见回去静静磨戏。一届盛会散场了，京剧未来的发展值得期待。
编辑：胡之澜